消費文化的直面批判
文/高嵐
已刊登於《明報周刊2058期》 19.4.2008
被譽為後現代戲劇經典的作品《哈姆雷特機器》(Hamlet Machine),是德國劇作家海納‧穆勒(Heiner Muller)最複雜、最難解讀的作品,於1977年完成。其時東西德還沒有統一,而穆勒則在東德從事舞台編劇和導演的工作。他深信社會主義,可是他理想中的社會主義卻跟當時東德或蘇俄的有明顯落差,唯有透過劇作反映他的思考,故早年他的作品已常遭禁演。透過《哈姆雷特機器》,穆勒以尖銳的文字與意象,提出歐洲共產文化歷史下知識份子的反思。
原作將莎士比亞的《哈姆雷特》(Hamlet)解構重組,成為五場共約三千字的舞台文本,且只有敍述、旁白,讀來更像一首蕩氣迴腸的史詩,一篇結構嚴密且寓意深邃的散文,盛載着極為豐富的意涵,省察物質文明下人類的困境。唯一的對話出現在《諧謔曲》中:
奧菲麗雅:你想吃了我的心嗎?哈姆雷特…
哈姆雷特:我想成為一個女人。
至於哈姆雷特,則變成了多重身份的現代人:沮喪的演員、示威者、士兵、戀母狂、恐怖分子,最後發出「我不是哈姆雷特!」的吶喊。「我不是哈姆雷特,我再也不演了,我的台詞毫無內容,我的思慮把意象的血都吸乾了,我的戲不會再上演……」劇中演員的一段話,一直在驅動前進進的藝術總監陳炳釗,要將這部後現代戲劇經典搬上舞台。
「劇作家面對共產主義解體、人類理想幻滅的時代,跟今天我們面對消費主義時代、一切都變得商品化的情況很相似。」陳炳釗說。於是,他同樣寫了五場戲,跟穆勒的文本來一次超越時空和地域的對話,並將演出取名《哈奈馬仙》,簡單音譯原作的英文名字《Hamlet Machine》,看似沒意義,卻突顯了全球化下品牌消費的怪象。
演出甫開始便直接對當下文化產業及藝術市場的大勢提出批判:
成本同即時利潤並非最重要的考慮因素,紀錄和數字,知名度才是整個計劃的重點,做到這一點,我們才有條件同其他文化產業例如電影、電視、流行音樂和電子媒體進行互動,再經過錯綜複雜的合作關係,相互連成一個更大的文化產業體系。
類似的省思,以及對當下全球消費文化與文化藝術環境的深刻思考,茂密貫穿在全新撰寫的文本當中,對照穆勒透過哈姆雷特和戀慕他的奧菲利亞所呈現的社會批判,二者可供參照的景象竟如此貼近;相異之處,只在於前人吶喊的力量,如今許多時只被視為脆弱的悲鳴,而敢於正視或進行討論者,更寥寥可數。於奧運舉行在即、內地藝術市場狂飊、西九建設進行中的當下,一班劇場工作者按耐住不安與悸動,冷靜地凝視、觀察,並透過劇場,從藝術家的本位提出批判,堅持劇場本質的純粹以及自身對藝術的理想。
導演之一梁菲倚在香港演藝學院接受表演訓練,後在台灣優劇場浸淫了好一段日子,即使周遭環境迅速變幻,她仍不斷省察自己從事戲劇工作的初衷:相信藝術能給人帶來提升。如何將《哈姆雷特機器》呈現舞台,對導演及演員都是極大挑戰,要以此盛載當下消費文化與資本主義的討論,更是考驗。至於編劇陳炳釗和導演之一梁菲倚,最盼望藉此提供討論與反思的空間。
(陳:陳炳釗;梁:梁菲倚)
陳:開始的時候也擔心這個劇本太難,怕跟觀眾距離很遠,後菲倚他們提出或改篇或重新再寫部分文本,或加入香港的處境,令劇本跟觀眾更貼近。但是原著就資本主義所帶來的忿怒與失落,相較現代強烈許多,雖然香港都有類似處境,卻不甚對焦,於是我再收窄範圍,從幾句非常打動我的文本入手:「我不是哈姆雷特,我再也不演了,我的台詞毫無內容,我的思慮把意象的血都吸乾了,我的戲不會再上演……」以及最後「我的戲結果沒有演。劇本已經失傳! 演員將他們的面孔一副一副掛在化妝間的衣架上。舞台監督在Control Room裡面發霉,劇院的後台大哥從頭到尾坐着,好似木乃伊一樣動也不動。我放工回家打發時間,同我的自我合為一體。」
演員對於劇場的失落,劇場原是演員或劇作人最大的夢想,突然間跟它彷彿有很大距離。這種情懷我一直都有,加上劇場近年的發展,特別是中國大陸和香港的各種現象,例如詹瑞文和林奕華在做的創作等,對整個大環境都有一定影響,突然間劇場的運作模式,跟資本主義的體系更加密切。以前劇場可能只在一個小國度,我們躲在一個角落進行創作,現在基本上要打開,引入工業的規則。
有關文化產業的討論仍在發展中,還沒有很多討論,在此時此刻演出這樣的一個作品,提出一些正在、可能或將來發生的現象,並集中討論有關文化產業的議題,我想那是最「香港」的。
於是我開始思考那個宣稱自己「不是哈姆雷特」的演員,若換了香港的處境,他會怎樣。一切的構思就從這點出發。至於奧菲利亞,對應莎士比亞的失落戀人,應該是一個很熱情很有理想的舞台觀眾,雖然她跟哈姆雷特的關係非常密切,但其實這兩個人是永遠無法接觸對方,基本上是CYBER SEX。這基本上就是首三場戲的內容。
但之後如何發展,就牽涉我對整個事件的看法與立場。基本上我是從原著劇本的內容與思想着手,再撰寫現今對應的內容。但原著的部分內容,例如戀母情結,是歐洲文明的結構,難以完全套用在我們的文化,所以最後只集中於人物的呼應,例如哈姆雷特和奧菲利亞,不過,最後的兩場還是受原著的影響甚深,因為原作者在許多的舞台指示和文本裏,已呈現出他對舞台、演出等如何形成的後設思考;戲中戲的架構也是從原著而來的構思。
最後兩場基本上集中於人物的狀態,例如第四場是極度忿怒,我則寫忿怒前壓抑的狀態;又例如第五場提到的冰河時期,我則寫奧菲利亞在海裏浮沉。
梁:在排演的過程裏,我才慢慢發現他寫的原來是我!意思是劇中演員的狀態和思考跟我非常接近。他借一個演員講消費文化、演員跟觀眾的距離愈來愈遠、要假裝的虛假形象等。這個演出的源起是因為城市走得很快,消費文化愈來愈盛等,觀眾看後可以很也忘記,因為之後又有另一個演出可供他們觀賞。於是,你用心用力排演的作品,對觀眾來說,可能跟他們坐在家中、轉換電視台節目沒有分別。有甚麼可以留給他們呢?跟我最初想做「戲劇」有甚麼不同?我已不敢說可以改變別人的生命,或者可以說能帶來一絲的啟發/啟廸。陳炳釗的文本似乎已在預視,未來的劇場就是這樣的了,作為演員身處當中,只感到無力。你忿怒,卻不能逃避,因為你只是一個演員,正如穆勒,他逃避不了政治和制度,於是他情願變成機器,那就沒有感覺,也沒有痛苦。但是這是最不應該的,因為演員應該是最敏感的,所以這個意象與處境對我來說非常深刻。
其實這個戲的演員必須很勇敢,才能站在舞台上跟這個大趨勢對話。因為並非許多演員都會深入思考這些切身的問題。原著對制度、欺壓、勞役、社會現狀有許多忿怒和抗議,對照這個演出所要探討有關資本主義或文化市場等問題,若他本身沒有深切思考,很難演得好。
陳:當你要撰寫一個極大的疑惑時,你很難冷靜去描述,也並非要找尋答案,正如原作將恐怖主義放在最後,並不等如他相信世界就會被恐怖主義毀滅,他只是表達了他最痛心的情況,就是文明的失落。於是恐怖主義在最後出現的時候,就很有力量。
其實張藝生也有想過希望帶出較光明的結局,部分原因是因為他們的佛教信仰,是他們的信念讓他們覺得有希望。面對這個大勢,最負面的反應可能是已經放棄了或不作聲,但最後也決定將那股力量做出來。
梁:面對「我不是哈姆雷特,我不再演戲。」也許梁菲倚自身不會有忿怒的反應,也不錯,可以放下我作為演員這個角色,穿上另一個角色。雖然我仍未做到,但我覺得即使放下也可以。放下,也有很多意思,是因為不喜歡所以放棄,還是因為其他原因。演員生涯都有很多跌蕩,也會想過隨便找一份工作,但其實做任何工作都有其令人忿怒或挫敗的地方,所以我覺得改變自己的心很重要。如果要工作,要抗爭,那股力量應該朝向改變自己。但這並不等如被打尖不作聲,而是清楚自己的方向,做該做的事,穿該穿的服裝,扮演該扮演的角色,但演員就落下,該落妝的時候就落妝。這是信念。
陳:菲倚說的是一種自我修行,如何跟世界的現象並存。而我寫的內容,承接穆勒的想法,是一種鬥爭式的、衝撞式的,有忿怒就得爆發出來,即使這個爆發最後令自己變成機器。哈姆雷特在爆發後只能妥協,讓自己變成機器;女的就變成恐怖份子。從宗教的情懷來說,他們二人彷彿着了魔,現實不容;但撇除個人的想法,世界卻可能真的會變成這樣。好的創作會繼續有,但也有的會進入了魔道。
我對劇場並不絕望,好的劇場或新的可能性會不斷出現,但是也有一些累積的現象,彷彿着了魔,卻同時並存,並會一直依附着我們的劇場文化,也無法重返以前的景況。
資本主義或商業化劇場也一定有很多很好的作品,但另一方面魔道則會愈踩愈深。我們也無法一刀切的說,是好,還是不好。從異見者或知識分子的角度,要針對的自然是入了魔的部分。我也是這樣理解穆勒,他絕不會單單為寫十頁紙發泄,結構的嚴密與複雜,還要後人加以研究,與其對話。我想他寫的時候必定經過深思熟慮。
陳:這也牽涉到我們為甚麼找龍文康一齊撰寫劇本,是希望加入香港化、生活化的內容。因為原著的內容非常抽象與具象徵性,跟香港觀眾的距離較遠。過程之中我們也有很多辦論,包括我們的設計師或演員,有的可能不認為消費文化或資本主義有甚麼問題,也有可能他們已在親身經歷文本內描述的情況,所以最初大家也有很多討論。
我自己的理解是,其實大家不討論是因為恐懼。資本主義或消費文化本身可能是中性的,但如果每一個人都能從較高之處看到一幅較大的地圖,看到一個整體,而非從個人利益出發,可能沒有那麼多問題,即使傳教也要利用它;但如果我們只看到自己的世界、喜樂、利益,就會引發很多問題。所以,我們更需要提出這些問題,引起大家的討論和注意,讓大家從較宏觀的地圖去看整個趨勢。
當然,並非每個人都要出家,才是洞悉事物;但就是因為社會上有人出家,有其他不同的聲音,才不斷提醒我們這個世界的現狀,以及其他生存的可能性。
陳:可能演出的內容或會引起大家不安,或以為我們要一刀切否定消費主義或商業劇場,或覺得這是偏激……但其實這個演出只在反映現狀,或部分藝術工作者的想法,甚至是不滿。現在我們只是用不同的方法壓抑自己的感受與情緒,並朝好的方向想,繼續做自己的工作。但是,被壓抑的問題或現狀其實並沒有解決,除非我能夠點出問題所在並提出解決的可能性,大家進入議論相對較易,否則是很干擾性的,因為大家都在不同的崗位面對這個趨勢。
我想如果沒有原著文本的支持,我也不敢寫這樣的內容,因為原作者對這個問題已思考透切,他的忿怒亦非常真實,於是我也將自身的忿怒加進新撰寫的文本之中,希望引起討論與關注。
對於資本主義或消費文化的問題,我仍然持開放態度。穆勒的起點跟我的起點或其他人的起點也許並不一致,所以當要討論這個議題的時候,大家可能難以在同一的平台上討論,所謂「無法對咀」,參與討論的人也許都必須要很開放和很有耐性,但也希望透過討論,增加大家的溝通和了解。
若要做到剛才菲倚說的跳高一層看這件事,可能真要大家放鬆了心情,才可能做到。但對於正在從事劇場工作的朋友來說,也許是較難放鬆的。
這個演出呈現了現狀,也同時提出了我的立場,是以立場式的態度提出現狀的問題,若不是這樣提出,問題可能會顯得乏力。
梁:我會覺得這些聲音其實都是好的,即使帶有摧毁性或負面的力量,都是建設性的,如果你能夠站高一點看社會的問題。但是,如果你跟它在同一個平面上看問題,很容易就會對號入座,覺得它在攻擊你。所以社會上有不同能量和聲音是好的,當我站高一線去看問題的時候,我也較能看清楚背後的動機。我們也有討論過演出是否該呈現較光明的結局,或更多的包容,但最後也選擇了現在的演繹方式。
陳:關於光明或正面的內容,我也曾思考奧菲利亞對劇場追求的定位,她到底是怎樣的一個消費者或觀眾,想過將她描寫成一個不斷追求哈姆雷特的同時,自己對劇場也有很多追求、堅持、立場等的觀眾,是非一般的影迷。只是因時間關係,我覺得未有足夠資料和基礎去寫這樣的一個人物,所以劇中的奧菲利亞只能就現有的想法和資料去寫。不過,這亦反映了在消費文化下所產生的不同消費群,當中也有創造自己立場的觀眾,例如cult fans,下一步他們將會如何?會否成為一些專業的「迷」?這個戲可以說是朝這個方向發展探索。
這個說法似乎在質疑法蘭克福學派所說的,當文化工業產生,所有人就會被控制,新消費者可能會反過來要求文化工業給他們產生某一些產品,或者批判他們所產生的產品,又或者若他們不喜歡現時的產品,會自己搞公司生產自己喜歡的文化產品和品牌,那是更複雜的遊戲,更delicate(細致)的論說,我覺得我暫時沒有能力駕馭。如果朝這個方向發展,奧菲利亞應該是一個更有態度和立場的角色,而並非那樣迷失。雖然她仍然在那個遊戲規則之內,但她該有能力創造新的遊戲規則或與之抗衡。這種現象在劇場的範疇暫時可能不太明顯,在電影的範疇就已經存在,例如獨立電影或錄像就是很好的例子。
這次張藝生和梁菲倚任導演,有說導演手法跟我很不一樣,也有說當中充滿我的痕跡。我想跟我的風格最接近的地方,是劇本以作者式辯說的方法撰寫,敍事狀況站得很前。
梁:我覺得有些不一樣,基本上張藝生主要負責整體的調度,他的東西較冷,而我的作用是給表演加上豐富的顏色;有時候陳炳釗會覺得調度太「花」,於是大家再配合調較。
陳:這也牽涉到文本的演繹,亦即演員的態度,例如第一場,他們是用報告、諷刺還是冷酷的態度去演繹,我寫的時候可能有某種姿態,但在文字上是無法完全表達的,在表演上卻可以調較。不過,張藝生的調度很多都出乎我的想像,我也許沒有他那麼形式化。
例如那一塊冰,是張藝生想用的意象,來自原著的冰河時期。於是我再抽象的去想像,這個戲會否發生在寒冷的季節,還是我們正處於穆勒在1977年所描述的冰河時期?剛考我開始寫劇本時是今年1月,正值香港經歷幾十年來最寒冷的日子,所以一切意象都從寒冷開始。
基本上穆勒寫《Hamlet Machine》的時候,面對共產主義解體、人類理想幻滅的時代,跟今天我們要面對消費主義時代降臨,一切都變得很商品化的情況,其實有很多可以互相觀照的地方。
《哈奈馬仙》
日期: 4月25日至26日 晚上8時
4月26日至27日 下午3時
地點:香港大會堂劇院
票價:$160,110
節目查詢:2268 7323(康文署) 2503 1630(前進進)
演出 / 製作人員名單
導演 :張藝生、梁菲倚
文本 :陳炳釗、龍文康
燈光設計 :李智偉
佈景設計 :陳有榮
服裝設計 :鄭文榮
作曲及音響設計 :何俊傑
錄像設計 :陳錦樂
製作經理 :張向明
演員 :湯駿業、陳康、蔡運華、梁曉端、
胡智健、張志敏
特邀演出 :金大建(韓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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